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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國王的立方到國王的新衣 ──「黑暗時代」來臨的危機

七月 26, 2011 By: 林思茗 Category: 書文歌影, 社會透視

女人仔的通識思考

某日從巨型宣傳屏幕下經過,看見某新樓盤的電視廣告:氣質高雅、身段苗條的金髮女模穿著綴滿珠片的露背晚裝,手持細長的香檳杯,倚著露台的欄杆遠眺維港璀璨夜色;西裝畢挺、一表人才的男伴從後輕摟佳人纖腰共賞美景……這時螢幕浮現出一句似是而非的中文標語和一個發音不明的法文樓盤名,告訴你這就是完美的生活……且慢。

誰會在家裏穿成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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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在網上看到大學藝術系的學生,在短片用房地產節目的浮誇術語介紹位於深水埗的「棺材房」,還刻意把房間佈置得像豪宅的示範單位。此片在朋友的面書之間瘋狂轉貼,共鳴的聲浪之大,使國王的立方 (King’s Cube) 成為近日的「潮爆筍盤」。

女人仔的直覺告訴我,兩件事雖不盡相同,說明的事卻很相似。

穿著晚裝,睡在劏房

沒有與父母同住而又沒有聘用外傭的人都會知道,不論你住在多豪的豪宅,每天下班回家只會想很沒氣質地癱軟在沙發上,洗碗晾衫掃地吸塵這些絕對厭惡的家務還得要做,你的另一半不是和你爭電腦就是爭電視,吃完晚飯像個大爺/ 大小姐等侍候,佔著浴室一個小時不肯出來,沒有梳洗和化妝的他/她令你以為去了主題公園的一年一度的哈佬喂。

同樣,市容整潔是因為有人肯忍受清倒垃圾的噁心,有廿四小時AMPM都歡迎你盡情消費的商場是因為有人不介意捱更抵夜服務客人,到處幻彩詠香江的華麗商廈和衣著光鮮的唉賓架,和是以鏟除地區小店、工業和本地農業為代價的。

這就是生活。生活的難題挫折,關係的冷淡疏離,社會的齷齪不公,發展的瓶頸,是不會因為我們看不見而真的消失。它只是巧妙地掩飾了,就像我們小時候掃地會把垃圾掃進沙發底一樣。生活、關係、社會的問題千絲萬縷,也不是一時一地一人做一件事就能解決的。然而,香港充斥的論述、媒體上塑造的幻象,說到底就是把問題簡化:豐胸瘦身,就可以獲得真愛;生髮植髮,就可以重建自信;消滅農村,就脫離落後;買間豪宅,就可以實現理想生活;搞所藝校,就有創意人才;起條高鐵,就是國際都會。

我不否認這些手段是達到目標的方法之一,但肯定不是唯一或者全部,而且一定有代價。小朋友看《鋼之煉金術師》也懂得的「等價交換」,為什麼的許多受過高等教育的中產朋友卻反而不明白?

在其超現實的本質上,我看不出豪宅廣告和King’s Cube介紹短片有何不同:反正都是簡化我們在社會和日常生活遇到的難題,再以幻象哄騙我們消費,告訴你「花點錢」就可以得到夢寐以求的日子。兩者的差異只在於程度上,後者比前者更誇張更離譜。本質相同,但為什麼我們會心甘情願沉醉在前者營造的幻像,而可以清醒頭腦發現後者是一種反諷?

港版國王的新衣

都市規劃界大師珍‧雅各(Jane Jacobs),對很多社會學界或規劃學界的朋友相信絕不陌生。她的經典著作 《The Death and Life of Great American Cities》 (台譯:《偉大城市的誕生與衰亡──美國都市街道生活的啟發》),亦廣為人熟知。比較少人談論的是她的最後一本著作《Dark Age Ahead》(台譯:《集體失憶的年代》)。雖說她以都市規劃的著作成名,但其實她絕大部份著作的眼界卻並不局限於此。正如《Dark Age Ahead》的著眼點已由城市衰落擴大到整個文明的衰落,她從羅馬帝國的消亡過程入手,點出文明衰落的五個警號:家庭與社區價值的失落、文憑主義充斥及高等教育精神淪陷、科學批判精神消失、政府資源再分配的功能失效、專業人士放棄自律自審精神。

這五個警號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從書中列舉的多個例子,可總結出問題的根源:專業精英晉身社會的管治階層、在學術界及媒體成為主流思想的領導者 (thought leader)之後,逐漸透過所處的專業和學術組織、學校制度 (schooling) 和職場的篩選機制等,吸納與自己背景相似、思路相近的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本來無可厚非,但久而久之,本來走在一起是為了交流辯論、互相砥礪的人,因為背景和思路太過相近,結果反而變成互相吹捧,更加看不到彼此的思考盲點,交流意見變成交換無知、名片和高帽。說得難聽一點,就是思考的近親繁殖。單一的基因造就愚昧,使這些精英只見高深的理論、宏大的理想而忽略在地生活,才會有高官答不出粟米班腩飯市價的荒唐場面。老說國王穿著華衣美服的人,未必就是存心欺騙,要國王當眾出醜,而只是天真的以為:「這些聰明絕頂的精英大臣都說國王有穿衣服,那肯定是我錯了!」

其實,這樣的事至今已隨處可見了:人迷信專家/精英的理論,反而對日常生活與之相悖的現實視而不見;學術理論不再是為幫助了解現實而提出,而是為說服大眾市民:你看到「病態現象」其實很正常。所以才居然會有為數不少的人鬼掩眼,相信「犠牲某些人的幸福甚至性命來換取經濟成就是必然之路」這些歪理。

入實驗室撳緊急制?

珍‧雅各生於美國賓州的產煤小鎮,雖修讀過哥倫比亞大學的通識課程卻沒有完成學業,但她不但敢於在城市規劃、城市經濟、甚至文明興衰等過去幾乎只屬於「經濟學大師」方「有資格」涉足的議題上,而且她提出的觀點更令許多在學院中備受尊重的人物都瞠乎其後。雖然她的確準確地預見未來 (例如她在2004年就預見美國下一波金融危機必然是由房地產泡沫爆破開始),但她未必就是什麼先知,她只是以社區媽媽的古道熱腸,質疑她認為不合理之事。她反對以意識形態分門分派的看待問題,而主張走進社區看生活百態。她在美國時曾因反對為發展商業區粗暴鏟除本土社區,而被視為共產主義者,繼而受到逼害,這對她來說無非是最大的笑話──她從來沒有認同過共產主義。應該說,意識形態之爭對她來說從來都是無謂的,這反而使人只顧為了捍衛自己的站方而忽略事實。

如果要概括她留給後世的啟示,我會說是一種「民間的勇氣」(civil courage)。她就像國王的新衣故事當中的主角,以小孩般的率直戳破冠冕堂皇的謊言,不裝高深,只問事實。不管對方的有多權威、理論有多複雜,只要與事實不相符她就要到現場問個明白、看個清楚。儘管城市繼續繁華,人們馬照跑舞照跳,所以管治階層把某些「小問題」暫時擱著不管,但卻無法使她安心。她在《Dark Age Ahead》的最末兩章中提出她的擔憂:文明的衰亡,往往是由連串顯而易見的錯誤和不幸交錯而成的。一小撮人、一個小社區的問題,因為人們特別是管治階層缺少文化的自省 (cultural self-awareness) 而忽略,隨之而來的卻是底層像多米諾骨牌般的分崩析離。到管治精英發現「和諧社會」、「自由市場」的理論魔法已經失效,卻為時已晚。

畢竟,像我們這些平凡人,每天面對的只是我們那個小社區,家中那方寸之地,身邊那幾個親朋好友的問題。撳緊急制其實不應入實驗室,因為緊急制就近在咫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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