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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主權建議評析

十二月 12, 2008 By: 栢齊 Category: 環球視野

沈旭暉在2008年5、6月期間於《亞洲周刊》一連四期(第二十二卷十九至二十二期)就西藏主權提出不同的參考事例(另有數期亦談及西藏問題),在此我想概略地講述這些主權形態的歷史背景,並對其應用於西藏的可行性作簡單的分析。

(一) 「非洲虛君」模式

此模式流行於非洲,沈於文中提到南非的祖魯王及烏干達的卡巴卡兩個案例,其實它同時亦出現於其他洲份的一些國家,如孟加拉和印尼,甚至美國亦承認境內印第安部落的「部落主權」(tribal sovereignty)。這個模式通常應用於一個種族(race)/部族(tribe)的聚居地,其「現代發展水平」(以西方標準而言)相對落後,其原有領袖(土王/酋長)被賦予象徵性的地位和「捍衛傳統」的職責,可保存其「內廷」作為起居和幕僚機關,但不擁有管治該地的實權,該地政府則另行依據特定法律組成,直接向中央政府負責。

一國之中央政府為何容許這種國中之「國」的出現?從已有的案例來看,通常中央政府都會封給這些種族/部族領袖以極為崇高和尊貴的名號,配之以各種浮華的傳統儀式,並給以若干特權(如土地擁有權),透過權位輸送來達致籠絡種族/部族上層和凝聚民心的目的。然而,這個模式的精髓,在於絕不給予該領袖及其上層社會以任何實際的公權力,特別是保安力量、涉外關係和立法權等,此等權力仍由中央政府(一般通過該地以某種形式產生的政府)牢牢地把持著。大家可能覺得此模式似曾相識?沒錯,類似安排其實存在於今天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內,就是香港的「新界原居民」,其「村長」(村代表)由原住民選舉產生,負責在對外代表村民及在村裡「排難解紛」,並由「鄉事委員會」至「鄉議局」逐級建成自己的專屬代表機制,同時原居民亦被給予「丁權」,凡此種種,都跟非洲和印第安那些「部落主權」非常相似。

從以上可以看出,「非洲虛君」模式,說穿了,就是藉由一種虛幻的名號和若干利益輸送,假借「主權」、「獨立」之名,以魚目混珠,跟國際法的「主權」涵義風馬牛不相及,其實際權力甚至比一般地方行政單位為少。對於熟悉現代國際關係中的主權模式和遊戲規則的流亡藏人社會而言,此模式沒甚吸引力可言。

(二) 「教廷/梵蒂岡」模式

如果你熟悉歐洲歷史的話,相信都知道在羅馬帝國滅亡後,在意大利半島曾經有一個存在超過千年的「教皇國」(Papal States)。1870年,意大利王國的軍隊佔領「教皇國」的領土,實現意大利的統一,當時的教皇(現今稱為教宗)碧岳九世(或稱庇護九世)留守於羅馬市內的梵蒂岡城(Vatican City),足不出戶。由於意大利人民絕大部份為天主教徒,王國軍隊不敢貿然攻入梵蒂岡城,以免激發民眾的不滿。後來王國政府頒布《保障法》(Law of Guarantees),賦予教皇等同意大利國王的地位和特權。然而,碧岳九世拒不承認該法律和王國的合法性,自始包括他在內的五位教皇都以「梵蒂岡的囚徒」(Prisoners in the Vatican)自居。加之當時歐洲列強鑒於教皇對西方社會,特別是她們境內的天主教會和教徒,甚至新教中的保守教派,仍具有相當的號召力,故此她們亦樂意繼續承認「教廷」(Holy See)的主權並跟其維持外交關係,使教廷事實上維持獨立地位。

因此,教廷「有主權,沒土地」的形態並不是由意大利單方面容許和賦予的結果,而是教廷巧妙運用自身影響力和國際形勢的作用使然。及至墨索里尼統治意大利時期,他出於聯結教會勢力鞏固自身統治地位的目的,而教皇亦樂意解決梵蒂岡城的領土地位,因而雙方「一拍即合」,於1929年簽署《拉特蘭條約》(Lateran Treaty),建立「有主權,有土地」的「梵蒂岡城國」(State of the Vatican City),由教皇(教宗)委任的一個委員會管治,而「有主權,沒土地」的教廷(Holy See)則繼續跟世界各國維持外交關係,及後更成為聯合國的永久觀察員。「梵蒂岡城國」和「教廷」各以主權實體的身份並存於國際體系。

跟西藏的情況相比較,我們可以知道:

  1. 所謂的「教廷(有主權,沒土地)/梵蒂岡(有主權,有土地)」模式,其形成有著非常獨特的歷史背景。
  2. 教廷自始至終為主權實體,而中國作為西藏宗主國的地位一直為現代國際社會所承認。
  3. 教廷持續不斷跟各國維持外交關係,而她至今皆不接受各邦交國以同一人同時擔任駐教廷和駐意大利的大使,以面混淆其主權地位。
  4. 梵蒂岡城國的建立,是意大利主動割讓領土主權的結果,對於向來秉持「天無二日」和「正統」等傳統思想的中共而言,要其讓出領土主權,哪怕只是一點點,於今而言,實是匪夷所思。

(三) 「馬耳他騎士團」模式

跟教廷一樣,馬耳他騎士團 (SMOM或Order of Malta)是屬於「有主權,沒土地」的主權形態。騎士團原本擁有領土(先後為羅德島和馬耳他島)而後喪失,其能保有主權的原因在於:

  1. 作為十字軍東征的代表,騎士團早期負責聖城耶路撒冷的防衛,其後跟穆斯林對抗長達八個世紀,曾數次以寡敵眾擊敗敵軍,立下赫赫戰功,加上其成員皆為獻身東征事業的貴族,因而其在歐洲社會享有崇高威望。
  2. 騎士團失去馬耳他後(1789年),受到俄羅斯沙皇保羅一世(Paul I)的庇護,使其能保存實力。
  3. 當時歐洲各國和騎士團本身仍相信其能捲土重來,流亡只屬暫時性,如同二次大戰時歐洲大陸各國於倫敦成立的流亡政府,因此各國樂意繼續跟其維持外交關係。
  4. 1843年,騎士團在羅馬(當時由教皇國統治)設立總部並獲得「治外法權」(extra-territoriality)。雖然教皇國於1870年被消滅,但基於意大利對教廷的政策,騎士團總部的「治外法權」地位亦得以維持。
  5. 騎士團自失去軍事功能後,主要從事慈善事業(像國際紅十字會),這有利於跟各國建立關係,特別是第三世界國家,大多樂於給予其外交承認以換取人道援助。
  6. 雖然騎士團在天主教會內為隸屬於教廷的團體,然而在外交上教廷亦承認其擁有「功能主權」(functional sovereignty),並且相互派遣大使,教廷的背書亦有利於鞏固騎士團的主權地位。
  7. 跟西藏的情況不同,騎士團的成員主要來自西方各國且大多有貴族身份,非常國際化和具影響力,因而備受西方社會所認同。

由此觀察,「馬耳他騎士團」模式跟教廷一樣,是西方社會和歷史的獨特產物,自此以後,包括歐洲在內的國際社會亦未再出現類似事例。以今天國際社會對「主權=國家」的普遍理解,成立一個新的「有主權,沒土地」的主權實體以爭取國際承認,恐怕比承認歐盟為主權國家更為困難。

(四) 「白俄羅斯/烏克蘭」模式

1945年,蘇聯及其轄下的兩個加盟共和國白俄羅斯和烏克蘭,同時成為聯合國的創始會員,這是斯大林欲擴大蘇聯在國際社會的影響力的結果。斯大林的原意,是運用蘇聯作為「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類似「邦聯」(confederation)性質的模糊身份,通過修改各加盟共和國的憲法,賦予她們以外交權力,從而使她們全數以主權國家的身份加入聯合國,而蘇聯本身則成為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的成員。由於這個想法勢將對國際實力平衡與及國際法對主權的定義造成巨大衝擊,美國即時提出其五十個成員州(state)亦同時加入聯合國以作出外交反擊。經過討價還價,最終美蘇雙方達成妥協方案,美國以白俄羅斯和烏克蘭在二次大戰時曾為抵禦納粹德國作出重大貢獻為由,同意其成為聯合國的成員。

至於沈文所提及的美屬菲律賓和英屬印度亦於未獨立前加入聯合國兩個案例,首先,美國國會於1934年通過《菲律賓獨立法案》,將菲律賓提升為「自治國」(commonwealth)地位,準備讓其於1944年正式獨立,只是因二次大戰時菲律賓被日本佔領,使其獨立進程有所延緩。因此在法理上,菲律賓在參加聯合國時已具備「准獨立國」的地位。至於英屬印度,雖然在其成為聯合國時仍為英國的殖民地,然而,英王是以「印度皇帝」的身份對印度進行管治,其憲政地位跟其他英國殖民地不同,加上英國於1944年已決定撤出印度讓其獨立,如同菲律賓一樣,印度成為聯合國會員時亦早已具有「准獨立國」的身份。因此,除非中共準備讓西藏獨立,此二案例恐怕並不適用。

從以上背景介紹可以得知,「白俄羅斯/烏克蘭」模式同樣脫胎自獨特的歷史環境,很大程度上是強權政治的妥協結果,及後亦沒有再出現同類案例。而此模式是否能應用於西藏,取決於:

  1. 中共有否意願讓西藏擁有一定程度的主權和外交權。
  2. 作為受眾的流亡藏人社會(特別是激獨團體)是否接受仍被置於一個更高主權(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安排。

雖然學術界有不少評論,認為國家主權業已因科技的飛躍發展以及各種非國家個體(non-state actors,例如國際組織和跨國公司)的崛起而逐漸消失,可是,過去二十年,世界上仍陸續出現新國家,同時各地亦有不少族群繼續為追求獨立而奮鬥,對於弱勢族群而言,主權國家的身份仍甚具吸引力。與此同時,先進國家雖然傾向通過把權力讓渡予區域組織(例如歐盟)以壯大實力,這實際上卻使區域組織變成面積更廣、人口更多、經濟規模更大的「聯邦國」(federation),主權國家的本質依舊。而更為弔詭的是,科技一方面削弱了國家對社會和經濟的控制,另一方面國家卻又運用科技來加強其資源分配和調控的功能,特別是在提供福利、維持社會秩序、環境保護等方面,國家的影響力仍無遠弗屆。畢竟,現今的國際體系仍以主權國家作為主體,弱勢族群奪取主權以獲得發言權,是最直接的方式,這足以解釋為何激獨分子明知西藏經濟條件未必能自給自足,依然如此執著於實現獨立。

從歷史背景和當下的國際形勢來看,基於中共對主權的絕對堅持,以及大國間相互制衡的客觀現實,西藏成為主權國家的可能性近乎零。達賴喇嘛十分清楚這點,亦明白西藏獨立未必真正有利,因而他提出落實真正自治的訴求,相信只要不觸及主權問題,便能有談判的空間,我十分贊同他的這個想法。眾所周知,現時西藏是有自治之名卻無自治之實,如何落實真正的自治,可參考國際上的不同模式,比較可行的有:

  1. 像英國的「構成國家」(constituent countries,如蘇格蘭和威爾斯)、西班牙的「自治社群」(autonomous communities,如加泰羅尼亞和華倫西亞)、印尼的亞齊特別行政區等,設有本身議會和政府,讓其自行管理財政預算和地方建設,以本身語言為地方法定語言,亦可釐定自己的教育和社會福利等政策。至於法律制度、國防和外交等,則屬中央政府的管轄範圍。這其實跟現今大陸自治區的法定權力相似,因此關鍵在於能否真正依法貫徹自治而非徒具虛名。
  2. 讓西藏成為像庫克群島(Cook Islands)和紐埃(Niue)般主權隸屬新西蘭的「自由聯系國」(freely associated states)。但這仍涉及「國家」的形式,恐怕未必能為中共所接受。
  3. 成立類似「法語共同體」(La Francophonie,為聯合國永久觀察員)這種由全球法語社群組成的國際組織,可稱之為「華社共同體」,以社群(community)為單位,成員可包括大陸、臺灣、香港、澳門、海外的華人聚居地(如新加坡和檳城)、流亡海外的少數民族社群(如西藏流亡政府)等,作為讓這些社群相互溝通和參與國際事務的平台,然後再逐步解決境內的自治問題。
  4. 希臘境內的「聖山自治修士國」(Mount Athos,全稱為Autonomous Monastic State of the Holy Mountain),是東正教的聖地,當地設有不少國籍的修道院,這個「修士國」就是由各修道院派代表組成「神聖群體」(Holy Community)作封閉式管理,不論是希臘國民還是外國人,同樣需要申請許可證,才能進入「國境」。這裡的主權仍然屬於希臘,但在宗教事務上,則隸屬身處土耳其伊斯坦堡的東正教「教宗」 – 君士坦丁堡普世牧首 – 所管轄。這種結合地方自治和擁有完全宗教權的模式,跟元朝至民國歷代中央政府的治藏制度相似,比較可取。

誠如沈的《達賴將切‧格瓦拉化?》一文(載於《亞洲周刊》第二十二卷第十八期)所言,「單從利益而言,把達賴拖死再算的策略似乎對北京、對西藏,都不是上算。對懂得操控話語權、設定議題、弘揚軟權力、把建構主義運用得得心應手的西方社會而言,卻不啻是理想結局」。隨著達賴逐漸老去,解決西藏問題,已是刻不容緩,但願北京和達蘭薩拉(以及其他分離主義組織)都能拿出政治智慧,為藏漢兩族人民的幸福及和平發展找出「共存共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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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周刊》

沈旭暉:〈非洲虛君對西藏的啟示〉(第二十二卷十九期)

http://www.yzzk.com/cfm/Content_Archive.cfm?Channel=tt&Path=3494119932/19tt2.cfm

沈旭暉:〈墨索里尼對西藏的啟示〉(第二十二卷二十期)

http://www.yzzk.com/cfm/Content_Archive.cfm?Channel=tt&Path=347385401/20tt1.cfm

沈旭暉:〈西藏與「虛擬主權論」〉(第二十二卷二十一期)

http://www.yzzk.com/cfm/Content_Archive.cfm?Channel=tt&Path=2447120872/21tt1.cfm

沈旭暉:〈中國提名台灣西藏的智慧〉(第二十二卷二十二期)

http://www.yzzk.com/cfm/Content_Archive.cfm?Channel=ns&Path=243062341/22ns.cfm

 

有關中國民族問題的參考連結

大陸官方網站:

國家民族事務委員會 http://www.seac.gov.cn

國務院臺灣事務辦公室 http://www.gwytb.gov.cn

中國西藏信息中心 http://www.tibet.cn

中國臺灣網 http://www.chinataiwan.org

中國新疆網 http://www.chinaxinjiang.cn

中國民族宗教網 http://www.mzb.com.cn/zf.asp

臺灣官方網站:

蒙藏委員會 http://www.mtac.gov.tw

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 http://www.apc.gov.tw

分離主義網站:

西藏流亡政府 http://www.tibet.net

西藏青年大會(藏青會) http://www.tibetanyouthcongress.org

國際西藏獨立運動 http://www.rangzen.org

世界維吾爾代表大會 http://www.uyghurcongress.org

東土耳其斯坦信息中心 http://www.uygur.org

東土耳其斯坦流亡政府 http://www.eastturkistangovernmentinexile.us

台灣獨立建國聯盟 http://www.wufi.org.tw

世界台灣人大會 http://www.worldtaiwanesecongress.org

滿州國臨時政府 http://www.manchukuo.org

內蒙古人民黨 http://www.innermongolia.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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