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附下的傲慢
香港主權回歸至今已逾十載,隨著內地經濟急速發展,兩地關係越益緊密,香港的發展與內地息息相關。有論者謂香港社會在討論公共政策時,例如大型基建、環境保護、香港在中國經濟發展的策略角色等,總缺乏長遠目光,這情況未有隨著主權回歸而有所改變。問題之根源,在於香港政治文化中的「依附性」和「經濟理性」,不單窒礙施政的進步,更不利於香港社會的持續發展和更新。
作為「屬土」的香港,百多年來本地精英被主權國有意無意地訓練成只會(亦只可)探討表層問題,追逐短線利益的所謂「經濟理性」思維。就教育而言,戰後的嬰兒潮世代在求學時間基本沒有受過公民教育訓練,歷史課亦只是讀到近代以前,進入社會後,無論在政府還是私企,主要受在港英國精英的指導,僅負責處理局部問題,服從殖民統治的全局,他們中的不少人,其心目中的香港僅為獅子山(嚴格來說是界限街)以南的格局,外加香港和英美等大國的若干雙邊經貿連結,對區域環境和多邊格局掌握不深。他們自過渡期起掌握香港的政商權力,延續至今,其所不同者,只是換了「頂頭上司」(主權國)而已。至於七零年代以後出生的新生代,多是讀港英政府的中學EPA科長大,有關課程只著墨於本土政經社架構,將視野擴闊至深圳河以南(部分原因是這兩代人很大部分居於新界,因而不得不加入相關內容),但鮮少談及區域及全球事務,幸好互聯網的興起彌補了部分不足(縱使缺乏系統訓練)。
基於視野的局限,以嬰兒潮世代主導的香港主流政治派別,不論在公共政策和政制發展上有何分歧,仍不脫本土政治文化中的依附性,潛移默化地接受一套事事先以摸索和無條件服從中央(不論是九七前的英國還是九七後的中國)想法為主導的思維模式,加之以金股匯地產主導投機經濟大局,在欠缺大視野下為利慾所操控,創造力和批判性被無限賤化,在這文化氛圍下,不論政治體制或是實際操作,終究不能走出短線炒作的困局。縱使從政者中不乏抱持遠見的人,只是不少人心裡都有一種作為「屬土」的,命運不在我手的無奈,或早已「認命」,自我以深圳河設限。這種帶有依附本質,缺乏獨立思考的政治文化一日不變,從政者(包括執政和在野的)不省悟和改變自身視野的侷限,公民社會無從成形,政治體制如何改變也是枉然,設若他朝全面普選,不同派別亦很大可能以選票「市場」為導向,把香港長遠公共政策的探討社區化,進一步令香港內縮,繼而沉淪,這才是危機所在。
至於主導香港政經思維的「經濟理性」,緣於經濟學對人性本貪的基本假設,認為人會本能地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利益,任何違背此法則的行為,都是非理性和有害的。基於此思維模式,當政者在推行政策時,都會自然而然地訴諸「經濟理性」,強調發展是硬道理,所有對政策的質疑俱是抗拒改變和反動的。誠然,任何對公共政策的探討都應力求理性和客觀,只是不要忽略政治是以人的參與和認受為依歸。所謂客觀理性,說到底亦只建基於個人的背景、識見和利益,必然在視野上有所局限。如在籌劃政策的過程中,只重覆強調要「顧全大局」,要「向前看」,未能虛心聆聽和應對不同意見,讓民眾親切感受到政策和其本身利益的有機關聯,那再好的政策,終究因得不到大眾的共鳴和支持,而不能持續推行和發揚光大。在不同政治群體的互動角力過程中,感情用事者或赤裸裸追求慾念之徒,他們所能造成的破壞都只是局部性的;可是,人在過度理性下會變得傲慢,自以為得真理和天命,脫離民心之感應,視其他意見如無物,固執己見,一意孤行,加上缺乏有效的權力制衡和更新機制,這才是最具風險和破壞力的。當下的統治精英,不正正自以為是最理性和具長遠眼光的嗎?
所謂的「經濟理性」,說到底,是特定階級(或稱特定經濟利益群體)依據其背景和利益所形塑的價值觀,對周遭事物所作出的判斷和行為模式,當理性發展至極端程度時,則會轉化成非理性。這裡所指的「非理性」,並非指「感性」或感情用事。一般以為「理性」的相反是「感性」即「非理性」,實則不然,「感性」是指人內心對周遭事物的感應、領悟和表達的過程,跟有宗教信仰者所稱之靈性相似;而「非理性」大體來說可分為兩種,一種是人生理上的慾念,如物慾和性慾,另一種是人在極端理性(或者可以說是用腦過度)下,以為已弄清事物的真理,因此所形成的過份自信、自以為是和反常識。人常犯的錯誤和人與人之間的衝突,大多跟這兩種「非理性」有關,至於對人心性這個命題的探討,筆者會於日後再另文探討。
鑒於「依附性」和「經濟理性」對香港政治文化的消極影響,要推動香港社會的長遠和可持續發展,體制更新和文化改造必須同步進行,缺一不可。同時,謹告誡從政者,務必對傲慢時刻警惕,對權力保持謙卑。希特勒之殷鑑不遠,對人性之辯和辨亦從不過時。

至今仍有許多港人抗拒返大陸,視野又何能不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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