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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隨手翻閱「國際戰略研究所」(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Strategic Studies, IISS)於2007年發表的一份有關軍事改革與民主進程關係的研究報告，令我不期然想起東南亞的一個經典案例 – 泰國。

泰國近年不時流出國王普密蓬病重的傳言，加上與鄰國柬埔寨的邊境衝突，以及後者高調委任被泰國通緝的前總理他信為經濟顧問，令本已不穩的當地政局增添變數。自他信於2006年被軍事政變推翻，被迫流亡海外，支持他信的「反獨裁民主聯盟」(俗稱紅衫軍)和反對他信的「人民民主聯盟」(俗稱黃衫軍)兩大陣營互相指責，從言語爭辯發展至群眾對壘，甚至影響東盟峰會的舉行，令泰國的國際形象受損，短期內仍無突破僵局的跡象。為此人們不禁要問：

為什麼‧‧‧

．泰國已實行民選議會政治多年，卻仍屢屢出現軍事政變？
．政府的貪腐問題不能經由司法解決？
．對政府的不信任仍要經由體制外的方式了斷？
．以他信為首的政治勢力在軍事政變後的歷次選舉總能翻身？
．在他信執政以前和被推倒之後，總看不見一個更能有效管治的政府？

而更重要的是‧‧‧

．為什麼歷次軍事政變，甚至群眾運動，得蒙聖眷的便成功，否則，便要草草收兵？
．究竟真正有實力的，是軍方？是政客？是群眾？還是‧‧‧？
．究竟誰在幕後掌控一切？

須知道，泰國歷屆政府的低效和政壇普遍存在的貪腐現象，是眾所周知的，並非他信首創，甚或過之。泰國政局之紛亂，政黨之間的傾軋，敵對群眾和傳媒之間的推諉誹謗，在他信崛起政壇以前，亦已司空見慣。正如一些輿論指出，說到底，若非他信觸動了泰王的權威及倚仗後者聲望作為屏蔽的寄生勢力，相信亦不會落得如斯田地。

泰國的政局，他信的下場，使人想起鄰國菲律賓的前「民粹」總統埃斯特拉達。泰菲兩國，政黨貪腐，軍人干政，財閥掌控，有永遠坐莊的後台老闆，前者是泰王，後者有「美帝」，情況可謂驚人地相似。

面對泰國的亂局，人們不禁要問，在這淌政治渾水中，究竟誰才是真正的高手？究竟誰才是終極和永遠的勝方？

泰式君主立憲制的內在缺陷

泰王扮演泰國政局的平衡和穩定角色，自不待言，問題是除了這，其對泰國的民主政治發展並沒有太多正面促進作用。在現行體制下，泰王對於實質施政沒有任何權力，眼看車輪轉的內閣政客每下愈況，只能在百般無奈下明示或暗示軍隊發動政變，把內閣扳倒重來。可是，泰國各種政治勢力一直不思進取，繼續貪腐，置民生於不顧的現實下，「泰王＋軍隊」的所謂槓杆作用，只能間接淪為敵對政治勢力冷眼旁觀打擊執政黨的工具。更有甚者，倘若泰王所託非人，發動政變的將領不受其約束，便會出現像七十年代長期軍法統治的情況，連泰王也奈之若何。

更有甚者，就算現今泰王的民望再高，亦不能保證其後代必然能繼承此聲望和作用。須知道，泰國「今上」之所以長期享有高民望，實是兩個因素使然：其一是他沒有實質施政的權力，毋須承擔政治責任，所謂多做多錯，不做不錯，自然比那些無能政客有看頭，因為零總比負數好；其二是他繼承了自古承續下來泰國皇室的泛宗教角色，刻意跟現實政治和民眾保持距離，營造神秘感，非人化甚或神化地進佔道德高地(跟日本皇室相似)。然而，時移勢易，在現今的網絡時代，任何皇室貴胄，紳士名媛，總會被傳媒和民眾以放大鏡式的偷窺，抽絲剝繭地檢視其一舉一動，所以我們看到泰王和英女皇這些「舊世紀的人物」仍能深受民眾(特別是老一輩從不上網者)的愛戴，然而兩國的太子卻彷彿凡人二世祖，人們每當提起他們便不禁搖頭，兩代的落差是如此之大，這亦是為何日本皇室一直刻意低調的原因。因此，太強調皇室在政治之中的作用，英國也好，泰國也好，都是十分危險，只要看看英國愛德華八世不愛江山愛美人，往後更幾乎投向納粹陣營，嚴重衝擊皇室苦心經營帶領人民抗敵的威望；再看看柬埔寨，那位年青時像個花花公子的西哈努克國王，其在政治上的優柔寡斷，直接將江山斷送，流亡二十年後雖得重返故國，其本人和後代積極介入政治，非但沒能帶領國家發展，更成為政局的亂源。

改革迫在眉捷

看回泰國，他信雖是貪腐加民粹，但無可否認，他是自泰國實施君主立憲以來，少數能真正做到強政勵治且有確實政績的政治人物(就此而言，臺灣的阿扁總統，根本不能相提並論)，跟其他泰國政客甚至王儲相比，對民眾而言更具吸引力，倘若人民不是對泰國政府一直以來的無能失望透頂，亦不會成就他信的大業，其崛起確是建基於一定的客觀環境和群眾基礎，對其功過因無關文旨，在此不作討論，然而，其所曾發揮的正面作用和負面影響，對泰國日後的政治發展，都極具參考價值。無論如何，泰王已是一把年紀，相信他不會「下凡」臨朝施政，如他真的想為天下蒼生著想，便應運用其智慧，為其百年之後作好安排，結合一切正面力量，帶領人民模塑長治久安的政治格局。

以位處南亞喜馬拉亞山麓的不丹和尼泊爾為例，前者的老國王明白到，縱使其國居於崇山峻嶺之中，亦必然要面對時代的巨輪，因而找緊時機，推動政制改革，教導人民掌握自己的命運；相反，鄰國尼泊爾自那位廢王因疑點重重的皇室滅門慘案而登位，倒行逆施，欲圖收回國會和內閣之權力，實行獨裁統治，終釀成內戰而被推翻，尼國政局至今仍處於不穩狀態。近年大馬皇室(由各成員州蘇丹共同組成)亦有積極介入當地黨爭的跡象，令政局發展添上變數。總而言之，在實行君主立憲的國度，皇室必須審慎處理好自身在政治發展中的超然角色，不輕言運用影響力或憲制所賦予的保留權力，否則，稍有不慎，非但不能改善政局，更可能造成無可挽回的惡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