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理應反對不公──與梁永泰先生商榷
11月3日,拜讀突破機構總幹事梁永泰先生在《明報》論壇的鴻文〈青年人,未來是靠「倒」政府出來的嗎?〉,有所增益。當中一些觀點,切中時弊,但有些卻不無商榷之處。
香港青年面對艱難處境
文章第一段提到「基層與中產青年同時『倒』政府,顯示年輕一代真的有許多怨氣」。第二段提到「香港貧富差距全球最大」、本地生產總值上升但窮人日多、「申領綜援人口有年輕化和高教育水平化的趨勢」,顯示越來越多青年成為香港的「新貧窮人」。
近年來,我們看見香港青年多了表達自己的不滿和訴求,但從沒有聽過青年要推翻政府,另立新政權。因此,梁先生所說的青年「倒」政府,未免言重。不過,作為資深青年工作者,梁先生的看法仍有其正確之處。香港新一代的處境,的確不妙。現時,大學生畢業時,往往已欠十多萬元學費貸款;一職難求之餘,裁員減薪永遠陰魂不散;貪得無厭的炒賣活動不斷推高樓價,令安居和組織家庭成為妄想。11月6日房署公佈最新數據:今年接獲4200百個未滿30歲的新增公屋單身申請,較去年激增五成,其中37%具專上學歷,較兩年前上升8%。公屋本是讓社會上貧窮的基層市民有瓦遮頭,現時專上學歷申請者急升,顯示高學歷青年真的日益貧窮化。學歷高者尚且如此,在考試遊戲中被淘汰出來的、為數更多的青年,就更不用說了。
其實,不單是青年,各階層各年齡層的普羅大眾,生活也不好過。一般市民未必會經常細看和分析經濟數據,但是,職業保障日差、工時日長、工資不見合理增長、生活質素越來越差,卻是一種直接的感受。「你覺得生活越來越好還是越來越差?」梁先生如果能就這個問題「出去問吓人,是但問一個人」(套用最近在網上熱爆、控訴社會不公的一段短片中的說話),應該會得到確切的答案。
以基督的精神批判不公不義
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何在?根據梁先生的說法,以上種種問題,是政府「在所難免」的政策失誤。然而,特區政府成立至今已經12年多,這種「在所難免」竟然一直持續,而且日益惡化,到底是「在所難免」還是有意為之?這些年來,我們看到的,除了政策向大財閥一邊倒、向巨商輸送利益等情況外,就是民生日艱。這邊廂,豪宅呎價突破七萬元;那邊廂,環境惡劣的籠屋和板間房需求日大,呎租高過豪宅。這樣一個人均年收入約三萬美元的城市,還有甚麼公義可言?關心自身生活、關心香港前途的青年對政府有怨言或提出反對,難道是錯嗎?
梁先生勸喻青年要「作個文明的人」,可是,文明社會,不是靠縱容和鼓勵不公不義而建立的。突破是基督教機構,梁先生是虔誠的基督徒,定必熟識耶穌基督的教訓。耶穌基督在安息日治病、批評當時在社會上有權力的法利賽人和文士等,都是為了爭取公義而不惜挑戰權力的表現,但耶穌基督從來沒有想過要奪權。十六世紀馬丁路德領導宗教革命、二十世紀馬丁路德金領導民權運動,都不是針對當權者,更不是要取而代之,而純粹是在耶穌基督公義精神的感召下逆流奮起,反對當權者不公不義的行為,為人類謀福,令人類社會更文明。試問,這是違反文明、違反耶穌基督教訓的做法嗎?
儘管社會上存在嚴重不公不義的情況,但是我們不必悲觀。近年,我們看到在多個社會運動的範疇,有越來越多青年的影子。他們不是要向政府報仇,更不是要「倒」政府,而是為社會公義、為香港前途發聲和打拼。這些都證明,香港未來仍然有希望。正如梁先生所說:「你們(青年)帶領香港進入更美好的未來,你們就是我們的未來。」這句說話,也是我和梁先生的最大共同點。

星期六,我將自己的文章傳給突破,今天收到梁永泰親自回應的電郵,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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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是青年創造的
很多謝您對〈青年人,未來是靠「倒」政府出來的嗎〉一文的回應,深覺您對關懷弱者,社會公義和當今青年人處境,都很關注。可以讓我表白一些為何寫此文的背景思想。
一. 我從事青年工作多年,很關心青年人的社會處境,也知道文中所提「新貧窮人」包括年青人,而在「M型」社會,貧富懸殊,是不公義的結果嗎?這些問題我亦關懷。
二. 本文所寫的背景,是曾特首的持區政府餘下任期只有兩年多,而坊間差不多所有的文章和輿論對政府都是負面的。我想,一個過渡自殖民地的初生政府,能否承受得來?董建華和梁錦松是商界出身、王䓪鳴來自非牟利機構、葉劉淑儀、羅范椒芬、張敏儀來自政府、李國章來自大學,他們都相繼倒台,可以顯示這個政治轉折是不易為。百多年殖民地過渡至「一國兩制,港人治港」,是人類歷史前所沒有的政治實驗,政府的脆弱程度可想而知。今天的局長與常秘、司長和首長,都是新的崗位,普選與直選亦未過渡,許多事情非一個先天不足的政府所能應付。英國殖民地時代,沒有培養香港的政治人才,如果我們面對一個脆弱、未成熟、初生的政府,可以怎樣?如果是提出社會公義,如果全港的傳媒及輿論都責駡政府,好像它一件好事都沒有作,是否公平?而且近期帶人身攻擊,包括未查明先藉輿論判罪的「慳電胆」事件。誰是弱者?公義在哪?基督徒的社會聲音在哪裏?為甚麼連一個替政府講說話的聲音也沒有?為甚麼要一個沒有政府資助,在沒有權勢之下的小小「突破」機構,站出來講一句公道的說話。而且「倒」政府的標語和言論很有破壞性,我真的擔心政府倒下來,後果不堪。(青年人想「起義」和「倒」政府的言論,請看上星期日的明報)。
三. 這不代表我認同於政府所有的政策,正如文中所列,政府是有許多失誤,在房屋政策、廸士尼、 文化保育,工業類型等,還有許多許多,但不表示一無是處,一點可以稱許的事件都沒有。
四. 我們做青年工作,對社會抹黑青年人如校園暴力、少女援交、網上尋迷、校園毒品等,是事實,但不能集中以青年問題為焦點來看青年人。我們對年青人亦有要求、政府不是不可以批評,但批評之後,我們的責任又如何?我們怎樣能補政府的不足。
五. 至於生活是否改善,在乎你比較哪個「從前」,如果是在安逸環境長大的青年人,日子會愈來愈難過,就業愈來愈困難,生活愈來愈差,這是經濟轉型和資本主義社會的困境。但這一定是與社會公義連上關係嗎?
如果以比對這一代之前,即25年前,他們所出生的社會,確實在房屋,交通、醫療及教育,比以前多一點機會。香港有百份之五十的人是住公屋和居屋的,政府真的沒有照顧窮人?醫療教育也是政府最大的負擔,我們的政府真的沒有公義?
看看鄰近國家,我們的公務員是比較優秀的,我們有沒有嘉許?
六. 路是人行出來的,今天我們需要更多有創意和積極的人才,推動積極的事。面對70-80年代的殖民政府,我們可以多批判,面對國內政府我們可以談公義民主,但基督徒也要認清今天的香港政府是一個怎樣的初生弱體,它所需要的不單是提醒和批判,也是需要扶持和伙伴,難道年青人不可以有更多的承擔嗎?
梁永泰
1梁永泰有點不盡不實,突破沒有政府資助,只是指沒有接受直接資助(如社工),但卻有接受間接資助(如突破村塊地)。
2以下是我今天給梁永泰的第二次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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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先生:
11月10日收到您所親覆的電郵,十分欣喜。惜因近日事忙,今天方能回覆,望見諒。
梁先生在《明報》上的的鴻文,近日在社會上引起很多討論,反對的意見中,有很多和我的看法相似,我亦不必在這裡重覆。不過,有兩點意見,仍然值得說一說。
(一) 政府一再向社會上最富有、最貪得無厭的金融和地產財團送大禮,這是對廣大市民的嚴重剝削,也敗壞着社會風氣和香港的前途。政府的確有做過好事,但這些好事,卻遠遠抵不上這種利益輸送。從宗教的角度看,政府是在鼓勵最富有的人貪婪(「十誡」第十條是叫人不可貪婪的,耶穌基督對世人過分重視錢財也有指責),是在增加他們的罪,也在增加政府的罪。
(二) 在回應的第五點提到:「日子會愈來愈難過,就業愈來愈困難,生活愈來愈差,這是經濟轉型和資本主義社會的困境。但這一定是與社會公義連上關係嗎?」歷史證明,資本主義本身就是一個不公義的制度,非洲的奴隸貿易、美洲的屠殺,都是資本主義原始累積時的惡行。階級的剝削,引起社會主義革命(這當然也引起另一些問題)。這一切一切,都證明了資本主義惡的本質。現時,未有另一個制度可以取代它,但不能因而指資本主義與現時的社會不公義無關。
談到香港青年的現況,自是梁先生關心的,也是我感興趣的題目。我是《香港商報》論壇的其中一名作者,不時向《香港商報》論壇投稿,發表文章(不代表《香港商報》立場),當中有不少是直接或間接觸及青年議題。附加檔上有其中兩篇,請指教。
3青年的不安和不滿,最近才引起更多關注,其實,以我的觀察,這在六年前已明顯出現。2003年7月1日的「七一」五十萬人大遊行,我全程參與和觀察,發覺當日在長時間酷熱、擠迫的情況下,堅持到走畢全程的,大多是十多歲至二十多歲的青年。除了體力原因外,也說明了新生代對現實的不滿和求變心切。可惜,事後社會輿論和學者,以為中產階級是當時經濟不景下受害最大的一群,故大多將注意力集中在「中產階級政治參與」之上,忽略了新冒起的青年力量。六年過去,中產階級的政治參與程度不見大幅提升,反而青年卻更為突出。青年沒有基礎、沒有包袱、沒有出路,抗爭成本比已屆中年的中產人士低很多,自然有條件「更激」。六年後,當日十多歲的已年過二十、二十多歲的已年近或已過三十,他們面對的,主要是安居難、成家難、就業難、無出路等重大人生問題,而且隨著年紀漸長,這些問題更為迫切,他們的內心也更為焦急。比他們年輕的十多歲青少年,日漸懂事,看在眼裡,不滿、不安的情緒也正在醞釀,反對「政府與超級巨商勾結」這種貪婪剝削政經體制的人,將會源源不絕,後繼有人。這是值得我們注意的。
能與梁先生交流,讓我獲益良多。我雖然不同意梁先生一些觀點,但梁先生敢於發表自己的意見,不避責難和挑戰,帶動社會討論,令我欣賞。希望今後會有更多交流切磋的機會。
梁永泰再次回應如下:
Thanks for sharing your articles and opinions. I think my article was misread by many, including you. I did not say we do not criticize the government. I did not say social poverty is not connected with social justice. I am simply ask the question, can we do more than simply criticizing? Can the youth rise up and shoulder some of the pioneer task? Is dichotomizing (rich-poor, power-oppressed, government-youth) a useful framework? Trust that you can rise over this simplistic model.
Blessings,
Wingt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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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作禮貌性回應:
一個多星期的分享,令我獲益良多,謝謝,希望我們將來能有更多的討論。
4祝願香港明天會更好。
似乎天主教較喜和政府對著幹,好像陳日君;基督教則較為親政府。
5不過,我不太喜歡陳日君,也懷疑宗教領袖與政治是否應保持距離,冷眼旁觀為妙。
天主教在港英時期,和港英是盟友關係,看看以培養治港精英為主的港大和天主教名校的關係可知一二,當然不會反政府。但羅馬天主教與共產政權一向對立,故有當年教宗若望保祿二世與美國秘密結下神聖同盟,由波蘭(波蘭有9成人口是天主教徒,教宗又是波蘭人)開始,推倒東歐的共產政權,大獲全勝,此事至今仍令北京對梵諦岡有很大戒心。
6至於香港的基督教,只注重個人自我感覺良好,傾向內心的煽情感動,對社會上的事不聞不問,視野和知識面日益狹窄,根本不能成為推動社會進步的力量,有違基督精神,實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