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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生平等之迷思:國際人口販賣的現況與對策

九月 11, 2014 By: 栢齊 Category: 環球視野

每年美式足球超級碗大賽,媒體總會廣泛報導主辦城市於賽事期間涉及大量賣淫和販毒活動,甚至被形容為「地球上最大規模的人口販賣節日」,縱使警察和檢察機關總是大張旗鼓嚴厲打擊,惟成效甚微,彷彿禁之不絕。體育和人口販賣,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實則關係密切。人口販賣和強迫勞動自人類社會出現早已有之,遠古四大文明均有搶奪、勞役和販賣人口的記載,如中國歷朝歷代因苛稅重賦和土地兼併而常見賣身為奴的情況,及至近代西方列強向外擴張,不少冒險家從非洲擄掠大批黑人,將其販運至美洲的種植場和礦藏奴役,以牟取暴利。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UNODC)指出,目前全球被奴役的人口約為2700萬人,超越十八至十九世紀黑奴販運的高峰期,其中大部分是女性和兒童,可見這股國際人口販運的浪潮並未隨殖民地時代而遠去,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追源溯始:持續貧窮與結構剝削的往復循環

怎樣才算是「人口販賣」?在這個「無法律效力」和「非法」之間分野模糊的年代,首先必須為此給予明確定義。根據《聯合國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公約》(《公約》)下的《關於預防、禁止和懲治販運人口特別是婦女和兒童行為的補充議定書》(《議定書》),人口販賣意指「為剝削目的而通過暴力威脅或使用暴力手段,或通過其他形式的脅迫,通過誘拐、欺詐、欺騙、濫用權力或濫用脆弱境況,或通過授受酬金或利益取得對另一人有控制權的某人的同意等手段招募、運送、轉移、窩藏或接收人員。剝削應至少包括利用他人賣淫進行剝削或其他形式的性剝削、強迫勞動或服務、奴役或類似奴役的做法、勞役或切除器官」,且不論被害人同意與否,並包括任何「為剝削目的而招募、運送、轉移、窩藏或接收兒童」。人口販賣主要源於持續貧窮,特別是大量人口因自然災害、環境破壞、政局不穩和經濟凋敝等緣故,導致廣泛失業和流離失所,同時亦受社會文化的影響,如中國和阿拉伯世界自古以來的奴婢或販運習俗。此外,一些學者嘗試從宏觀探索,提出理性選擇理論(rational choice theory)、需求定律(law of demand)、構成理論(constitutive theory)和受害者框架(victimological framework)等分析人口販賣的因果關係。

無論是從經濟還是社會文化角度來詮釋,人口販賣源於人類社會的持續演進,從初始的眾生平等,經過文明和技術的長足發展,財富不斷累積,形成階級意識和等級分工,處於社會底層的群體,無論古今中外都是被剝削者,分別只在於剝削者與被剝削者的關係,從赤裸裸地通過武力搶奪人口以為奴隸,到現今通過不同方式威迫、誘騙或拐帶貧困人口並將之販賣,猶如國際關係學的依賴理論(dependency theory)和世界體系理論(world-systems theory)之變奏,在全球化的大環境下,作為國際經貿體系「核心」的發達地區,不單在「邊陲」落後地區通過合法手段利用「地上」的資源、勞動力和市場,並且藉由通訊和運輸等科技的躍進,使「地下」剝削的風險和成本大為減低,為不法份子開啟方便之門,間接令世界體系的「北-南」不均和剝削關係更為鞏固。

人口販賣的社會經濟因素

問題是何以自由貿易越加發展,國與國之間的商品和人民流動更為頻繁和具效率,可是各式各樣非法或處於法律邊緣的人口販賣活動卻不減反增?這跟發達地區(包括發展中國家相對高收入的地方)總體就業情況和生活水平大幅提升息息相關,其人民大體教育程度高並集中於尖端行業工作,大批低收入、低技術和厭惡性職位(如製造業、建築、漁農業和家傭等)乏人問津,亟需填補以維持社會經濟正常運作,一旦政府推行的輸入外勞機制未能及時調節,各種非法勞役販賣便應運而生。

與此同時,發達地區因物質條件豐裕,人口老化加上長期危疾流行,對各式器官的需求急升,單靠本土供應不足以應付,致使器官販賣越益普遍,據世界衛生組織估計,全球器官販賣高達一成為腎臟,供應範圍廣泛,包括以色列、中國大陸、巴基斯坦、土耳其、巴西、科索沃、前蘇聯和東歐國家等,中間人從貧困者中以低價獲得器官轉售,從中賺取高達十數倍利潤,每宗交易視乎器官類型和品質從一萬多到二十萬美元不等。

此外,跨國犯罪集團通過利誘或哄騙等手段拐賣兒童,或將女性(亦有少部分男性)運至城市從事賣淫,甚至安排假結婚 ── 曾有團伙將一位斯洛伐克女性拐賣至英國跟一名巴基斯坦男子按伊斯蘭習俗舉行婚禮(為法律承認),以便其獲得歐盟居留權。凡此種種,一言以蔽之,俱是發達地區社會總體向上流動所產生的下層真空和供需關係,被剝削者時常受到欠薪、過勞、虐待和禁錮等不公平對待,說穿了是階級剝削的反覆上演。

國際社會之因應策略

人口販賣畢竟有悖於普世價值,國際社會早於二十世紀初便簽署一系列國際條約打擊奴隸、兒童和女性販賣。作為《公約》架構的一部分,《議定書》對於人口販運的適用範圍、國家立法、刑事定罪、對被害人的幫助、保護和遣返、預防措施、信息交換和培訓、邊界及證件管制、爭端的解決等均作出詳細規定,由國際勞工組織(ILO)、國際移民組織(IOM)、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OHCHR)、歐洲安全與合作組織(OSCE)、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和UNODC等六大國際組織共同組成的「聯合國全球打擊人口販運行動方案」(UN.GIFT)統籌,聯繫各國政府部署具體執行策略,例如美國國務院發表年度《人口販運問題報告》(Trafficking in Persons (TIP) Report),匯報國際人口販賣的最新概況,並按國家和地區的嚴重程度分級排序,分析各地情勢和執法措施。在資訊科技領域,國際刑警和各國執法機關跟研究機構合作,通過網絡戰打擊兒童色情網站和非法人口交易平台,例如南加州大學曾經進行一項名為「人口販賣在線」(Human Trafficking Online)的研究,分析社交和分類廣告網站在人口販賣中的角色,探討如何監控和打擊販賣活動。

除了執法機關「嚴打」,UNODC推動「藍心運動」(Blue Heart Campaign)和「聯合國人口販運受害者自願信託基金」(UN Voluntary Trust Fund for Victims of Trafficking in Persons),全球各地非政府組織亦自發組成國際終止童妓組織(ECPAT International)和反對販運婦女全球聯盟(GAATW)等,為人口販賣特別是女性和兒童提供救助與復員。此外,跨國媒體亦參與反人口販賣的宣傳,例如有線新聞網絡旗下的「自由計劃」(The CNN Freedom Project)製作「The Fighters」等一系列紀錄片,報導各地人口販賣和現代奴隸問題,講述反人口販賣人士如何冒險拯救受害者,並探討官方機構、非政府組織、知名人士和媒體等在反人口販賣運動中作用;著名音樂電視頻道MTV策劃的「MTV EXIT」則以「潮」為號召,不時舉辦大型節目,包括今年五月在泰國兩場名為「MTV EXIT Live in Udon Thani」的免費音樂會,向青少年宣揚人口販賣的危險性。

源頭減販,滅赤減貧

縱使「嚴打」和「軟推」雙管齊下,都只能治標,根治之道仍在於從「源頭減販」,諸如前述國際組織和非政府組織各自推出援助計劃、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創辦的孟加拉鄉村銀行(Grameen Bank),以及一些學者如巫伯雄提倡的「互惠直接投資」(reciprocal direct investment, RDI)計劃,旨在通過經濟和行政措施,讓弱勢階層自力更生,從而滅赤減貧。歸根結柢,經過數個世紀的全球化進程,國際人口販賣不論在目的、範圍、規模和形式各方面都遠超歷史上任何時期,其剝削程度和影響比殖民地年代更甚,以或明或暗的跨國利益為主導,形成超越國家、民族、社群和市場前所未有的龐大階級剝削結構。在結合上述軟硬措施的同時,人們亟須從觀念上反思當今全球自由貿易和高度分工體系下的南北關係,認知和促進落後國家和弱勢社群的生存權,逐步實現《世界人權宣言》闡述「人人生而自由,在尊嚴和權利上一律平等」的理想境界。

延伸閱讀

《聯合國打擊跨國有組織犯罪公約關於預防、禁止和懲治販運人口特別是婦女和兒童行為的補充議定書》。

李威撰(2011),〈非法器官買賣 窮人身受其害〉,《台灣立報》。

陳清泉(2013),〈正視全球人口販運問題〉,《台灣醒報》。

BBC News (2013), “Slovakian ‘slave’ trafficked to Burnley for marriage.”

Kate Mogulescu (2014), “The Super Bowl and Sex Trafficking,” in The New York Times.

Mark Latonero (2011), “Human Trafficking Online: The Role of Social Networking Sites and Online Classifieds,” 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 Center on Communication Leadership & Policy Research Series.

Pak-hung Mo (2011), “International Human Trafficking: Theory and Solution,” Munich Personal RePEc Archive (MPRA) Paper No. 35104.

Thozama Mandisa Lutya and Mark Lanier (2012), “An Integrated Theoretical Framework to Describe Human Trafficking of Young Women and Girls for Involuntary Prostitution,” in Public Health – Social and Behavioral Health, edited by Jay Maddock.

US Department of State (2013 & 2014), Trafficking in Persons Report.

相關網頁

反對販運婦女全球聯盟(GAATW)

http://www.gaatw.org

有線新聞網絡「自由計劃」(The CNN Freedom Project)

http://thecnnfreedomproject.blogs.cnn.com

國際終止童妓組織(ECPAT International)

http://www.ecpat.net.

聯合國全球打擊人口販運行動方案(UN.GIFT)

http://www.ungift.org

聯合國毒品和犯罪問題辦公室(UNODC)

http://www.unodc.org

humantrafficking.org A Web Resource for Combating Human Trafficking in the East Asia Pacific Region

http://www.humantrafficking.org

MTV EXIT Join the Fight to End Human Trafficking & Modern Slavery

http://mtvexit.org

(本文之節錄版〈全球化的人口販賣〉於《突破書誌Breakazine》第33期刊載。)

(圖片來源:Human trafficking by Savvas Alexandrou - Own work. Licensed under CC BY-SA 3.0 via Wikimedia Commons

(原文載於「栢齊的異度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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