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社會部落

Avant-garde!
Subscribe

每當變幻時:克俄合併的戰略和法理探析

三月 21, 2014 By: 栢齊 Category: 環球視野

筆者日前於〈與熊共舞:烏克蘭難擺脫俄國〉一文,曾預估烏克蘭一旦爆發內亂,可能出現類似南奧塞梯的情況,即俄羅斯以維和之名軍事介入.親俄地區脫離烏國獨立,俄國和歐美各自承認一方而否定對家的僵局。未及一月,烏國南部之克里米亞逕自公投,比南奧塞梯之事實獨立更進一步,不單發表獨立宣言,更隨即獲准加入俄羅斯聯邦,形勢急轉直下,超出各方預期,何以如此?從克里姆林宮舉行的合併協議簽署儀式可見端倪。

為何變成南奧塞梯的「加強版」?

從標題圖片所見,簽署合併協議的共有四人,除了俄國總統普京以及克里米亞的國會議長和總理,還有塞瓦斯托波(Sevastopol)市長,即右方穿黑衣者。塞瓦斯托波位處克里米亞半島南端,根據烏國行政區劃,與首都基輔同為直轄中央的特別市。根據烏俄兩國協議,烏國海軍和俄國黑海艦隊同駐於此,後者租借基地設施至2042年,是故塞市地緣政治地位極為重要。因此,塞市雖非原烏國轄下「克里米亞自治共和國」的一部分,卻反而成為是次克俄合併的主因。有論者(註一)認為克里米亞將如南奧塞梯般成為俄國之雞肋,得之無益,棄之可惜,對於俄國來說,卻如獲至寶,皆因「得塞市,得黑海」,將塞市直接收歸旗下,並以整個克里米亞半島作為其後方屏障,毋須再受租約所限,輕易掌握整個黑海地區之戰略主動權,非南奧塞梯、阿布哈茲、德涅斯特等地狹人稀的偏遠小邦所能比擬,故而俄國不惜趁烏國局勢不穩之時決心犯險,志在必得,勢將鞏固控制,力保不失,以抗衡美國和北約在黑海地區日益壯大的影響力。

克俄合併之普京邏輯

即便克塞兩地何其重要,俄國仍須先為其脫離烏國獨立尋找法理依據,以出師有名。普京在簽署合併協議前後反覆強調,克塞之公投和獨立符合民主程序和國際法規則,其理據有三:

(一)《聯合國憲章》第一條明示所有民族享有自決權,克塞通過公投行使此權利。

(二)國際法院於2010年裁決科索沃「單方面宣佈獨立」(UDI)並不違反國際法,因而克邦國會和塞市議會共同發表之獨立宣言具法律效力。

(三)前蘇聯以行政命令將克塞兩地從俄羅斯劃歸烏克蘭違反當時的憲法,俄國仍舊擁有克塞之主權。

上述首兩項均寫進克塞之獨立宣言。按照普京的說詞,克塞兩地主權移轉烏國本屬非法(以上第三點),適逢烏國發生「違憲政變」,內部失序,克塞兩地俄裔公民之生命財產受到威脅,從而促使俄國因應克塞公投之結果,接受後者的合併要求。然而,以歐美為首的國際社會普遍認為,有關公投和UDI違反烏國憲法和國際法,拒絕給予承認。

民族自決權之法理實踐

除了現實政治外交角力,雙方的另一分歧,還在於對如何用應用國際法處理民族自決和主權分離的問題上,抱持不同見解。《聯合國憲章》雖確立民族自決權,且《公民及政治權利國際公約》和《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更進一步賦予各民族有權「自由決定其政治地位並自由從事其經濟、社會與文化之發展」(兩公約之第一條),但《憲章》亦同時保障各主權國家的政治獨立和領土完整,因而在實踐上以「保持佔有法則」(uti possidetis juris)作規範,將民族自決權之行使,侷限於西方列強原屬殖民地的疆界。然而,因應1990年代初南斯拉夫聯邦解體,由歐洲經濟共同體(歐盟前身)成立以法國憲法委員會主席巴丹戴爾(Robert Badinter)為首的仲裁委員會,在審視南聯邦的情況後作出一系列裁示,將「保持佔有法則」的適用範圍,延伸至南聯邦轄下各自治共和國(如克羅地亞和斯洛文尼亞),即「巴丹戴爾原則」(Badinter Principles)。據此原則,烏克蘭雖非聯邦(federation),其跟克里米亞實為federacy的關係。Federacy可譯作聯盟,意指在一國之中的一個或數個行政單位,擁有比其他同級單位更多的權力和獨立性,例如坦桑尼亞之桑給巴爾(Zanzibar)和伊拉克之庫爾德斯坦(Kurdistan),性質有如「非對稱聯邦」(asymmetric federation,著名例子為加拿大之魁北克),以此推論,將「巴丹戴爾原則」應用於克里米亞的個案,亦有其一定道理。

會否出現骨牌效應?

更有甚者,「巴丹戴爾原則」原僅適用於前述南聯邦各自治共和國,作為塞爾維亞自治共和國一部份的科索沃自治省,並不具有行使民族自決權的資格。可是,科索沃在與塞爾維亞談判無果後,於2008年自行宣布獨立,雖為塞國強烈反對,仍得到歐美等百餘國之外交承認,導致俄國策動友邦承認南奧塞梯和阿布哈茲獨立以作反制。姑勿論如何,「保持佔有法則」既已打破,潘朵拉的盒子全開,南斯拉夫解體和科索沃UDI的個案,為分離主義提供一絲曙光。烏國東部各俄語州分早已蠢蠢欲動,雖然普京在簽署合併協議後,揚言會尊重烏國領土完整(註二),可是,俄國會否在烏國修憲過程中,通過親俄力量施以影響,推動實行聯邦制,以加強各州權力和獨立性,從而為「南斯拉夫化」鋪路。一旦烏國內部全面失控,屆時俄國又會否發揮語言「僞術」,以被動因應該等州分之請求作辯護,反覆上演「公投-獨立-合併」三部曲,逐步重建「羅斯國際體系」(見〈與熊共舞〉),實現普京之復興宏圖。如今距離2015年元旦正式合併之日,尚有九個多月過渡期,仍將充滿變數。二戰前德國以日耳曼之名兼併奧地利和蘇台德(Sudetenland)殷鑒不遠,大國衝突之陰霾已然逼近,情勢不容樂觀。

**********

註一:Olesya Vartanyan & Ellen Barrymarch, “If History Is a Guide, Crimeans’ Celebration May Be Short-Lived” (New York Times, 2014/3/18),另可參考明報2014/3/20刊載之譯文〈南奧塞梯慘淡 克里米亞恐翻版〉。

註二:〈普京指無意分裂烏克蘭〉(AASTOCKS, 2014/3/19)。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原文載於「栢齊的異度空間」)

請在此留言

*
To prove you're a person (not a spam script), type the security word shown in the picture. Click on the picture to hear an audio file of the word.
Click to hear an audio file of the anti-spam word